
溢出“屏幕”的春色
馬上就迎來春分了,天氣也早已轉暖。古往今來,文人墨客落筆寫春,留下無數佳句。宋代詩僧志南筆
下“沾衣欲濕杏花雨,吹面不寒楊柳風”的春日,最是溫潤動人:細雨如絲沾衣卻不沉重,楊柳風拂面
毫無寒意,無聲潤養大地,滿是平和蓬勃的生機。

清 董誥 瑤圃先春圖冊
志南的春溫婉柔和,陳與義“海棠不惜胭脂色,獨立蒙蒙細雨中”的春,卻多了幾分傲然之氣:春日
海棠開得明艷如胭脂,不懼綿綿細雨,獨自挺立在煙雨中,那抹濃烈的紅,藏著文人般不屈的傲骨。

清 郎世寧 仙萼長春圖冊(局部)
春天既有草木復蘇的柔軟,也有花木挺立的風骨,古人對春的珍視,從不止于戶外賞景、吟詩作對,
更融入日常起居,順應時節調整室內陳設,便是獨有的生活智慧。

清 戴衢亨 小春熙景圖冊(局部)
其中有一種專為迎春而生的宮廷器物,如今早已鮮少提及,幾乎被淹沒在歷史故紙堆中,它便是清宮
專屬的“春屏彩勝”。如今提起“春屏”,多數人都倍感陌生,唯有從塵封的《清宮造辦處活計檔》
里,才能尋到它的清晰蹤跡。
這份檔案中,“春屏彩勝”字樣反復出現,詳細記錄了清代宮廷的定制與陳設事宜:
乾隆四十一年正月,乾隆下旨,命人在寧壽宮景祺閣、萃賞樓等處更換定制掛屏,打造春屏彩勝,精準丈量尺寸后發往
蘇州織造制作;
乾隆四十四年又再次下旨,要求蘇州按年例呈進春屏彩勝,勘察好懸掛位置后依規趕制,足見這一器物在清宮立春陳設
中的核心地位。

長久以來,春屏彩勝的真面目一直被誤解,不少學者將其與過年門神、普通彩勝混為一談,籠統定義為
紫檀紅木邊框、鑲嵌吉祥紋飾的普通年節裝飾,實則完全偏離本意。結合宮廷檔案不難判斷,春屏彩勝
是專為立春打造的特殊掛屏,名字帶“春”,便注定與迎春賀春深度綁定,是清代宮廷獨有的立春儀式
感。

晴春蝶戲圖頁
要知道,立春在古代是最重要的節日,古代民間都是在“立春”這一天過節,相當于現代的“春節”
而把農歷正月初一稱為“元旦”,在1912年之前,中國的春節就是從立春這天開始算的。這樣看來,
春屏彩勝在古人眼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。想要讀懂它,先要理清“彩勝”的千年文化源流。“彩”本
是“綵”的異體字,特指五色絲帛。

石青色緞繡八團鶴鹿同春紋夾吉服褂
“勝”的起源更為久遠,《山海經》中記載西王母“蓬發戴勝”,晉代郭璞將其注為玉石花冠,漢代《史
記》進一步注解,“勝”是婦人首飾,又稱“華勝”,也就是花形頭飾。隨著時代流轉,“勝”逐漸脫
離單純的首飾屬性,慢慢演變成迎春專屬的歲時裝飾,與立春習俗牢牢綁定。
南北朝《荊楚歲時記》記載,立春之日百姓會剪彩帛為燕形佩戴,張貼“宜春”二字,借燕子北歸寓意
春回大地。正月初七人日,還會鏤刻金箔為人形,或貼屏風、或戴頭鬢,同時互贈華勝、登高賦詩,盡
顯春日雅趣。漢代立春已有立春幡、戴青幘的習俗,宋代高承在《事物紀原》中梳理考證,后世的幡勝
源自漢代春幡,彩勝則由青幘演變而來。

綠色緞繡繡球花紋氅衣料
自此彩勝正式成為立春專屬符號,或掛作春幡,或戴于發間,是民間迎新春的核心習俗,而清宮春屏彩
勝,正是對這一古老民俗的宮廷化傳承與改良。清代宮廷將傳統彩勝與掛屏合二為一,主體掛屏為“春
屏”,頂部粘貼特制彩勝,二者合稱“春屏彩勝”,每逢立春便懸掛于宮殿各處,既順應時節更迭,也
寄托著皇家迎春納福、歲歲安康的美好心愿。

其制作工藝極為考究,邊框多用紫檀、楠木等名貴硬木,質地細膩且經久耐用。屏芯以漆為底,再用
玉石、牙骨、琺瑯等貴重材料,鑲嵌各類吉祥紋樣,全是民間喜聞樂見的諧音寓意:葫蘆象征大吉福
祿,花瓶寓意平安如意,四季花卉配花瓶便是四季平安,還有吉慶有余、事事如意、太平有象、福壽
雙全等,款款紋樣都飽含對春日與新年的期許。


清 掐絲琺瑯梅花圖春屏彩勝
如今故宮博物院仍留存不少春屏彩勝實物,只是部分彩勝因材質輕薄脆弱,歷經數百年歲月早已遺失,
才被誤歸為普通掛屏。《清宮生活圖典》曾將太極殿東梢間的一對掛屏,誤標注為“掛簽”,稱其是新
年裝飾,實則這是保存完整的春屏彩勝:

紫檀邊框鑲嵌牙骨與琺瑯,做成大吉葫蘆紋樣,頂部貼著紅、黃、白、藍、綠五色福字幡,也就是標
準的五福彩勝,與《荊楚歲時記》中“貼屏風”的古籍記載完全吻合,直接印證了它的真實身份。
咸福宮現存的紫檀木框漆地嵌玉歲朝圖掛屏,也是遺失了彩勝的春屏彩勝。這對掛屏紋樣設計暗藏巧
思,一幅由太平有象、插著梅花與水仙的平安花卉組成,另一幅為事事如意搭配山茶、芍藥等花卉,
瓶中花卉恰好對應春夏秋冬四季,兩件合一便是完整的“四季平安”寓意。
按宮廷規制,其本名應為紫檀木框漆地嵌玉四季平安春屏彩勝。此外,成對陳設的紫檀框嵌牙仙人福壽
字掛屏,也是寓意福壽雙全的春屏彩勝,件件都是工藝精湛的宮廷御制器物。
春屏彩勝有三大鮮明特點,與普通宮廷掛屏截然不同:
一是吉祥圖案集中布局在屏身中下方,特意留出頂部空白,專門用于粘貼彩勝,這是區分春屏彩勝與普通掛屏的核心標
志。二是尺寸規整統一,大多為100厘米×70厘米,與造辦處檔案記載的定制尺寸完全一致,大小適配宮廷殿內墻面、
過道懸掛。三是均成對打造、成對陳設,契合清代宮廷對稱規整的陳設規矩,也暗含圓滿成雙的吉祥寓意,極少單件出
現。
春屏彩勝的制作流程分工明確,春屏與彩勝分開制作,后續再組合完成。彩勝由清宮造辦處全權打造,
先要由工匠繪制紙樣,主要分三種:畫彩勝為紙質手繪款,簡約雅致;堆彩勝用各色綾羅綢緞堆綴而成
立體感強;吊掛彩勝則專為搭配宮燈設計。
乾隆十八年檔案曾記載,造辦處呈遞各類彩勝樣稿,乾隆閱覽后下旨悉數照做,足見宮廷對這一器物的
重視。春屏主體則由宮廷敲定尺寸、紋樣后,發往工藝頂尖的蘇州織造定制,每年年初下單,年底制作
完成運抵宮中,趕在立春前懸掛完畢,靜待春歸。

太極殿內景
遺憾的是,檔案中記載的寧壽宮等太上皇宮室陳設的春屏彩勝,如今實物早已無跡可尋,唯有一張景
祺閣戲臺老照片,能在過道北壁看到一件模糊的春屏彩勝輪廓。我們也只能透過這零星痕跡,遙想當
年立春時節,清宮各殿張掛春屏、彩勝輕揚,滿室雅致吉祥的盛況。
春天從來不止是季節更替,更是中國人對生機、美好與儀式感的執著追求。從民間剪彩簪花迎春,到
宮廷定制春屏賀春,變的是呈現形式,不變的是對春歸的期盼,對歲月安康的期許。
春屏彩勝或許早已淡出當下的生活,但它藏著千年傳承的歲時文化,藏著古人順應自然、精致生活的
溫柔態度,這份藏在煙雨杏花里的春日雅趣,依舊值得我們重新拾起、細細品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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