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明清家具研習社 |
逢春不游樂，但恐是癡人。春光正好，聊聊古人春游的那些事兒。
氣溫回暖，一掃寒冬冽氣，春光和煦，正是出游之時。雖然如今已經難以追溯春游這一民間習俗開
始于什么時候，但從古代典籍和繪畫來看，春游的歷史不是一般的長。早至先秦時期，《晉書》中
便記載著人們每年春天結伴到郊外賞春光春景一事，齊國也有著“放春三月觀于野”的習俗。
明 丁云鵬《春游圖》扇頁 故宮博物院藏
明清以來，這一風俗更是盛行，《杭州府志》中記錄下了杭州人游春的路線：“二月花朝以往，士女
急先出郊，謂之探春。畫舫輕舟，櫛比鱗集，先南屏，次放生池、湖心亭、岳王墳、盧舍庵，后入西
陵橋、放鶴亭、比來皋亭山、劉墳村。每當春日，桃花盛放，一望如錦，游人多問津焉。”
即便是在疫情偶發的如今，春季的山野河堤也遍是人的痕跡，北有玉淵潭的爛漫春櫻，南有西湖十景
之一著名的蘇堤春曉，即便是家附近的小公園，人們也十分樂意趁著晴日去溜達幾圈。
唐 張萱?《虢國夫人游春圖》（摹本局部） 遼寧省博物館藏
從初春到暮春，自然為游春人們一直準備著豐盛的美景，故而庾信作《春賦》，從“二月楊花滿路飛”
寫到“三日曲水向河津”，通過文字把春日的盛景渲染到了極致，今天，就讓我們伴著好春光，與古人
春日同游。
作為民俗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，節日自然也是春天不可缺少的。在傳統文化中，與春日出游相關的
節日也有不少，如農歷二月二的踏青節、三月三的上巳節。如孟浩然詩云:歲歲春草生，踏青二三月
踏青這一習俗其實源于遠古農耕時代的一種祭祀，如《禮記·月令》載：“立春之日，天子親帥三公
九卿、諸侯、大夫以至，以迎春東郊。”古人鄭重其事地用儀式迎接春天，以開啟新一輪繁忙的生產
與生活。
除了天子坐鎮的國家儀式，百姓往往也會自發在春天祭祀與農事相關的神明。每到農歷二月二日，
人們便會出城采蓬葉，備牲醴紙爆竹等物，為土地神慶壽行祭禮，以祈禱秋日的豐收。
清 《雍正祭先農壇圖》下卷（局部）?法國巴黎吉美博物館藏
春生萬物，不止農作物會在這一季節蓬勃生長，人們也往往在這一季節有著更為急迫的情感需求——
擇偶、戀愛、生育、繁衍，春天是一切的開端。故而適齡男女往往在春日外出，或互贈鮮花美玉，或
同歌共舞傳情。
《漢書·食貨志上》還記錄了春日采風之事：“孟春之月，群居者將散，行人振木鐸絢于路，以采詩獻之大
師，比其音律，以聞于天子。”可見除了生命的生長與延續，春天還激發了人們的文藝創作熱情。
早期有民歌《詩經·小雅·出車》中的“春日遲遲，卉木萋萋。倉庚喈喈，采蘩祁祁”；晚期有明代袁宏道
寫西湖春色“山色如娥，花光如頰，溫風如酒，波紋如綾”。古往今來，春天給人們留下了無數美好的
回憶，人們也為春天獻上了無數的頌詞贊歌。
隋 展子虔《游春圖》 故宮博物院藏
上巳節其實在魏晉之后才正式確立于三月三日，隨著歲月的變遷，上巳的習俗也發生著改變。若是談
古俗，《論語》中正有一段經典對話，提到了那時人們在上巳之日的活動：
子曰：“何傷乎？亦各言其志也！”
曰：“莫春者，春服既成，冠者五六人，童子六七人，浴乎沂，風乎舞雩，詠而歸。”
夫子喟然嘆曰：“吾與點也。”
每到這個節日，人們都會到水邊嬉戲來清除污穢，并把美酒灑在水中，又用蘭草蘸上帶酒的水灑到
身上，借以驅趕邪氣，祓除不祥。正如晉張協《洛禊賦》中云祈休吉，蠲百痾，漱清源以滌穢兮。
明?文徵明《蘭亭修禊圖》（局部） 故宮博物院藏
早期的上巳往往伴隨著祭祀，帶著幾分宗教的神異。而隨著文人對節日風尚的引領，上巳逐漸變成了
一場外出游春的盛會。著名的蘭亭雅集，正發生在上巳節這一天。群賢畢至除了“修禊事”，還以曲水
流觴的方式各自揮灑才情雅趣，留下千古芳名。
南宋的吳自牧在《夢粱錄》中便提到這一集會對于上巳節的重要意義：“三月三日上巳之辰，曲水流
觴故事，起于晉時。唐朝賜宴曲江，傾都禊飲踏青，亦是此意。”
清?蘭亭修禊圖玉插屏（局部） 上海博物館藏
我們在唐詩中可以看到的踏春之景，往往也發生在上巳之日，杜甫《麗人行》中開篇便是“三月三日
天氣新，長安水邊多麗人”，全詩寫的正是楊氏兄妹曲江春游的情景。白居易和劉禹錫這對知音也曾
在上巳日的宴會上聯詩，白居易寫：“元年寒食日，上巳暮春天。雞黍三家會，鶯花二節連。”意在
春游之景；劉禹錫聯句：“陌喧金距斗，樹動彩繩懸。姹女妝梳艷，游童衣服鮮。”意在春游之人。
妖童媛女，彩衣鮮服，既是賞春景之人，又組成了繁麗的春景。
傅抱石《麗人行》
踏青時節，除了打馬從春景走過，看看風光、曬曬太陽，還正好能活動活動筋骨。明代田汝成的《
西湖游覽志余》中就列舉了杭州百姓踏青時極其豐富的娛樂活動：
是日，傾城上冢，南北兩山之間車馬闐集而酒尊食罍，山家村店，享餕遨游，或張幕藉草，并舫隨波日暮忘返。蘇堤一帶，桃柳陰濃，紅翠間錯，走索、驃騎、飛錢、拋鈸、踢木、撒沙、吞刀、吐火、
這一堆活動光是看名字就十分“硬核”，令人有些頭皮發麻。吞刀吐火不用多說，我們就單聊聊這
個光看名字讓人有些似懂非懂的走索。
宋 百子嬉春頁 故宮博物院藏
走索是一種中國古老的雜技，也叫繩技，薛綜為《西京賦》作注時詳細介紹了這一活動：“索上，長
繩系兩頭于梁，舉其中央，兩人各從一頭上，交相度。所謂舞韁者也。”說白了，走索就是古代版的
高空走“軟”絲。
《聊齋》中蒲松齡也寫了一個在春日游會看到的繩技戲法：變戲法的人往空中一拋，繩子便好像掛在
天上，緩緩上升。他讓自己的孩子沿著繩爬上去取天宮的蟠桃，孩子連聲抗拒，自稱害怕天兵天將
在父親的催促下卻不得不從。
孩子上去后便消失了蹤影，蟠桃倒是從半空中掉了下來。突然垂直豎立的繩子也掉了下來，半空中
還落下血跡斑斑的四肢和頭顱。戲法人見狀放聲大哭，觀眾只好紛紛解囊安慰，拿到錢了，孩子又
突然冒了出來。這一出結合高超戲法和精湛演技的表演，看得人真是目瞪口呆。
南宋 李嵩《骷髏幻戲圖》 故宮博物院藏
當然，門檻較高的雜技戲法只是普通人踏春之時的助興表演，對于絕大多數人來說，能身體力行的
體育活動才是更有益身心的選擇。不想太累的，就蕩秋千、放風箏、斗雞，圖個樂呵；愿意多運動
的，就踢踢蹴鞠，打打馬球，恰到好處的溫度往往能帶來更好的發揮。
除此之外，還有一項與春天聯系更為緊密的高雅體育活動——射柳。即細長柳條上栓上紅絲帶，然
后在百步之外騎馬拉弓，射斷柳條的同時駕馬飛奔，將柳條接住才算成功。這一整套操作要做得漂
亮，沒有多年苦修的騎射本領，絕不可能達成。
清 陳枚《月曼清游圖·二月楊柳蕩千》 故宮博物院藏
說到春景，自然就不能不提一提春天的花卉。大多數花都在這一時節開放，連百花的誕辰，也就是
花朝節，都定在陰歷的二月二十五。據《開元天寶遺事》記載，每逢春天，長安城的士人貴女們都
會相約郊游踏青。若是在路上遇到好花，就在花前鋪席藉草，圍坐一圈，并插桿結索，解下身上的
紅裙遞相垂掛，權當作野宴的帷幄。這種特別的賞花習俗，至今還在日本流行著。
《春游晚歸圖》（局部） 故宮博物院藏
而騎馬游春的少俠，往往“結朋聯黨，各置矮馬，飾以錦韉金絡，并轡于花樹之下往來，使仆從執酒
皿而隨之，遇好囿即駐馬而飲”，這種賞花的形式還有一個名字——看花馬。除了欣賞，在女性中間
還風行著一種叫斗花草的游戲。這一游戲周代時就已出現，《詩經·周南·芣苢》記載的就是斗草之習
即讓兩草(或花莖)交叉，兩方各捏花草的兩頭，用力拉扯，直至一方被拉斷才分出勝負。
明 陳洪綬《斗草圖》 遼寧省博物館藏
而貴女們之間斗的花草，卻是以奇花異草的數量多寡為標準。故而春天之前她們就會做好準備，購
置許多名花異草種植起來，“以備春時之斗”，甚至還會賭一些銀錢。也有只為觀賞便投入大量銀
錢與心力養花的，如楊國忠家，“楊國忠子弟，每春至之時，求名花異木植于檻中，以板為底，以
木為輪，使人牽之自轉。所至之處，檻在目前，而便即觀賞，目之為移春檻。”
因為春天是賞花的最佳時節，人們對奇花異草的追逐也往往在這時達到頂峰。《耕桑偶記》中便提
到：終南及廬岳出好李花，兩市貴侯富民以千金買種，終廬有致富者。只要抓住市場，靠種花也能
實現財務自由。
愛花并非女性專屬，古代男子對花的熱愛也毫不遜色，宋代的男子還普遍有著簪花習俗。王鞏《聞
見近錄》中就有一段季春時節男子簪花的記載：“故事，季春上池，賜生花，而自上至從臣皆簪花
而歸。紹圣二年（公元1095年），上元幸集禧觀，始出宮花賜從駕臣僚，各數十枝，時人榮之。
清 蘇六朋《簪花圖》（局部）
風傳花信，日啟春時，春已至，正是游人如織。
